前几天看到美国某报(不记得是哪家了)上一篇文章,又在担心所谓的“网络病”,大意好象是说,心理医生认为,那些每天沉迷于网络聊天,花大量时间在博客上公开私事,以及有事没事“google”一下或者热衷编辑“维基百科”的人,被虚拟的世界吸引了,却拒绝或排斥真实的社交生活。在我看来,这样的观点了无新意,从互联网诞生那天开始我们就没少听到这样的担心。说到底,这种担心也跟历史上任何一次对新的事物,新的媒介的恐惧一样。电视刚出来时,也充满着各种各样的担忧,也有人说,沉迷在电视机前的人都活在虚拟的世界里。其实,什么是真实的世界?恐怕现在已经很少有人会对电视产生恐惧了,它早已成为我们真实世界的一部分。互联网也一样。不过它的真实性不光在于网络正成为我们生活的一部分,还在于,他更直接地影响了我们的“网下”的生活。这一点,大概生活在中国的人更有体会。
我接触互联网是上大学以后的事了。那会似乎互联网刚开始普及,我大概一周上一次网,地点在学校的“地下网吧”,上网的内容主要是建个邮箱,看看新闻,用QQ和陌生人聊天。 那会儿搜狐、新浪好象还不算门户,我常去的网站是263、163,还有海外的“文学城”。我当时的邮箱也用的是163的“yeah.net”,就喜欢它这个“yeah”,觉得爽。如今,这两个63我已经多年没上过了,“文学城”也因为所谓“反华势力”的问题,早就无法在国内登陆了。
那时候关于互联网的新闻也是负面居多,经常出现的就是和网友见面被骗的事。我妈那时候就深受这些新闻影响,我大一放假回家,她有一天突然十分认真地跟我说,“你在学校里千万不要随便上网,那上面都是骗子”,弄得我哭笑不得。已经学会用视频和我聊天的她估计已不记得这码事了。
我上大学的时候“博客”还不像今天这样已经普及到“白云大妈”那了。那时候,我眼中的网络先觉者是那些拥有个人网站或个人论坛的人。这里说一说“令狐磊”和“隆美尔元帅”。我认识令狐磊的时候,他刚从广州某著名高校新闻系毕业不久,因为自创的网络杂志“磊周刊”被《新周刊》相中,遂加盟,不久便成为该刊主笔。我第一次见到“磊周刊”时,非常惊讶,除了是一个传统意义上完整的杂志——每期有充满创意的封面,每期有一个独特的专题——之外,它还利用网络使整个杂志变成“非线性”的,所有的色彩、字号、链接,都只能用“酷”和“炫”来形容。更重要的是,所有的这一切都是令狐磊一个人完成的。“磊周刊”除了让我感觉“天下牛人太多” 之外,也让我觉得,“其实人人都可以办杂志,没有什么不可以”。
我和令狐磊的交往途径主要是网络,多年后我们才在北京三联书店的咖啡馆见了一面。“隆美尔元帅”就不一样了,他是我的同班同学,也是我的“哥们儿”。这家伙智商了得,而且勤奋好学,高考时似乎是重庆某县的状元郎,上大学前就精通计算机和网络,因为打游戏还练就了一口好英语。在大学里这位同学学习一如既往认真,脑瓜一如既往聪明,而且誓死捍卫自己说话的权利。记得那时候我们上“邓小平理论概论”的课,经常会讨论“改革开放”、“苏联和东欧巨变”这样的问题,大多数同学的观点都有“自由主义”倾向,惟有这位同学每次都要站起来为社会主义和苏联辩护,常常遭到其他同学“围剿”。以至于后来,他每次站起来发言,都要声明一下:“我知道你们不同意你们的观点,但我还是要说……”。可就是这位被同学们眼中的“极左”,有一天却因为“极右”惹上了麻烦。这麻烦还是和网络有关。这小子特有钻研精神,只要感兴趣的事一定会钻进去研究个透。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迷上了二战,尤其是纳粹,把学校里所有有关纳粹的书,什么《第三帝国的兴亡》,都借来看,还自学了德语,翻着字典查了很多德文资料。不久,他把这些研究成果放到了网上,自己建了一个叫“剑、卐和十字”的网站。除了介绍二战和纳粹知识,他还建了一个论坛,总论坛和分论坛名称都与纳粹有关,如“帝国大厦”,所有进入论坛的人还要以一个纳粹人物命名,乍一看,真让人觉得是纳粹复活了。我有时候会去他的论坛看看,只是很佩服这小子,没觉得有什么。可突然有一天,在阿瓜当管理员的一个当时很有名气的自由主义网站上,有人发了一贴,题曰“发现一个极右网站”,说的就是这个“剑、卐和十字”,还引发了不少网友讨论。当阿瓜笑着把这事告诉我的时候,我也只是狂笑一阵。可见我们当时觉悟有多低。几天之后,就传来消息,北京security bureau因为“剑、卐和十字”给系里打了电话……不久,“剑、卐和十字”消失,一个新闻传播学研究网站取而代之。不过,这小子还是留了一手,虽然网站的名字和内容都变了,网址却还是跟以前一样,还是能一眼看出纳粹的影子。
阿瓜当斑竹(后来荣升为管理员)的那个网站是在“911”之后火起来的。那一阵子,一帮知识分子围绕着美国攻打伊拉克的正义和自由问题讨论得热火朝天,加之网站建立者本人是法学界人士杨支柱,网站很快便吸引了许多人的关注。该网站最风光的时候是在SARS期间,除了关注SARS,还组织了多起签名活动,比如通过“孙志刚案”直接促成了对收容遣送的废除。不过,该网站也是时运不济,三天两头换服务器,名称也老是“敏感”被迫换来换去。最终,SARS过后不久,这个网站也消失了。此后,以前经常光顾该网站的网友们也作鸟兽散,转战其他场所,不过许多人还是通过各种途径保持联系。几个月后,我和阿瓜去上海见几位网友,正赶上上海的网友们在顺风饭店聚会。那时小女孩李思懿的事正被热议,有几个网友刚参与完悼念她的绝食运动。这些网友们在网下也和网上一样,讨论的都是自由民主问题,常常义愤填膺。记得当天的主题,和一个“倒走运动”有关,有位网友策划,要组织上百人,穿戴一致,在上海的“中山路”倒着走……。还有人策划,根据“李思懿案”编导一出话剧,去上海诸高校演出。当晚饭桌上,主角配角也全都分配好了,惟独剧本成了头号难题。最终,在阿瓜去厕所的过程中,这个难题落在了他头上……阿瓜还真写了个剧本,利用出差的间隙,在飞机上、宾馆里完成了这个艰巨的任务。只是下文如何,我们就不知道了。
那段时间,以前熟悉的很多网站一个个消失,阿瓜忙于其他事务,我也参加了工作,我们渐渐从这些网事中退出了。除了在“天涯”作资深潜水员,我上网也就是发发邮件,连QQ也懒得上了。工作两年之后,我遇到了“带三个表”。我们都是主动(也就是自己掏钱)去苏州采访“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研讨会的,被大会排斥在主宾馆之外,于是有些惺惺相惜。交换名片的时候,三表的头衔是“三联生活周刊主笔”,我看了名片和他的名字脱口而出:“你们的杂志我每期都看,但我不记得你写过什么了”。说完就有点后悔,这位主笔得多有挫败感啊。不过这位老兄一点也没当回事。聊了几句提到网络,他把大名一报——带三个表,我立刻对他刮目相看——“西祠胡同:记者的家”里的名人哪!不过那时侯三表兄已经不混论坛,改写博客了。他邀我去他的博客看看,一看吓一跳,当时他已经拥有相当大的粉丝队伍了,每天都有各种各样的熟人和陌生人追着看他的博客——按摩乳。回到北京之后,三表兄邀我参加了几次他们的网聚,每次人物都不固定,不过少不了小强、老六、大仙、小精子等,我事后才知道他们在网上都是红得不得了的人物。我那时是个一个字赚0.02元的小记,去参加这些一个字2元钱或者月入上万的“Petit bourgeois”们的活动时,主要以吃、看和听为主,很少吱声,估计里面也没几个人记得我。不过这些人把在宴席上说故事,回去在博客上写宴席的故事,再次聚会又谈各自博客上的故事,倒也让我乐在其中(最关键是,这个饭局有个好处,女的不用掏钱)。
真正让我认识到这批博友的能量的,是他们后来拍摄的《小强历险记》。先说一下小强(这个人本名太像网名了),这位中国社科院外文所的研究人员,出身于俄罗斯文学世家,不过他最擅长的却不是这个。从小开始,小强就有个嗜好,买各种各样的杂志,他熟悉北京每一个报亭,而且几乎搜集了中国所有杂志的创刊号、改版号、死亡号,知道每本杂志的动向。刚见面时,我原来工作的杂志正值改版,小强愣是把杂志历次的改版方案说了出来,吓得我只能怀疑“有内奸”。就是这位小强,2005年冬天成了某电影的主角。还是三表的主意,还是在饭局上定下的方案,不过和上海顺风饭店话剧方案的流产不同,三表们在北京颠峰楼的聚会因为参与者中有很多媒体中人,甚至资深人士,剧本、设备、演员、服装、道具、化妆、摄影,全都很快搞定,并且在一个晚上拍摄完工。《小强历险记》在那个圣诞节诞生了。户籍制度、媒体、网络、警察全被调侃了。时值《无极》刚首映,连带着陈凯歌也在影片里被调侃了一下。
说实话,影片本身只是这帮朋友的自娱自乐,不过,电影的首映式可是让人大大开了眼界。影片拍完后,三表在自己的博客上发布了要开《小强历险记》首映式的新闻,欢迎社会各界提供场地和资金赞助,并向全京城的娱记发出邀请(事先声明,不给红包)。不久,某专事博客的网站便向其赞助了一个能容纳四五百人的场地。老六是那天首映式的男主持人,一身长袍。让人跌破眼镜的是,女主持竟然请来了央视的柴静,还是免费的。整个首映式都是本着“娱乐大众”的宗旨进行的。别人的首映式都是介绍拍摄过程,这个电影的首映式上就开始颁奖,而且人人有奖。颁奖嘉宾更是一绝,韩乔声、木子美、卢跃刚、某唱片公司老总宋柯、某美女作家、某网站C什么O等等八秆子打不着的人都凑到了一起。颁奖过程中还不断穿插来自各种已故的和在世的世界名人,以及“来自某边防的解放军战士们”和“来自某某的海外留学生们”的贺词,搞笑至极,也讽刺至极。不过,最搞笑的一幕却是事后发生的。首映式上,凤凰卫视也来作了现场报道,并在当晚的节目中播出。节目中穿插了一些影片镜头,包括小强被误当抢劫贩抓进局子里的镜头。一位社科院人事部门的领导看了这档节目,却误以为小强真的是犯事被抓给社科院丢了脸,于是连夜找到他的顶头上司,又连夜找到小强……
那个下午,在首映式现场的我看完这一切,想到了一句话:“大事发生的时候我在场”。这是一位电视主播的话,说的是记者这个职业的诱人之处。我从来没有当过真,我常觉得记者和所有人一样,只是站在历史的传送带上看世间万物瞬息而过,所不同的只是,可能,我们比其他人站得更靠前一点点,而已。不过那个下午,我真的觉得自己不只是比别人靠前一点,而是站在了一个别人没有机会亲临的地方——“大事发生的时候,我在场”。
谁说网事如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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